那夜过后,又过去了一些时日。桓鹿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——几个月,或者是几年。
和桓鹿孤单在棺中沉睡的千年相比,她与玄姜相处的日子确实太短了一些。
某一日,桓鹿应国君之召,独自前往宫中商谈要事。两人谈了许久,直到天色渐黑,星辰明亮起来。夜里天气也怪,起先是河汉皎皎的晴夜,过不多时,忽有乌云遮天蔽月而来,狂风骤起,好像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。
国君便说:“看起来天气不佳,夫人不如今夜就在此,明早再回去。”
桓鹿此前若在宫中逗留时间长了,也会留下过夜。而玄姜孤身在明堂之中,桓鹿见风雨将至,心想留她一人在明堂呆一夜倒也无妨。于是便应承下来,在客房中歇息。
然而躺在榻上,桓鹿却莫名觉得心惊胆战,惴惴不安,迟迟不能入睡。她预感好像有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。于是桓鹿起身,从袖中摸出一把蓍草,摸着黑在榻上卜了一卦。
桓鹿轻易不扶乩占卦,但只要她占出卦象,便没有不准的。虽然天色黑如墨汁,房中也是伸手不见五指,不过桓鹿对占卜已是烂熟于心。不多时,桓鹿便得出一卦,却是江河断流、黑云蔽日的绝路之相。
她大吃一惊,连忙从房中出来,准备连夜赶回明堂,却见宫外早已是人声鼎沸,战马擂鼓不绝于耳,须臾,箭镞如雨点般倾泻而入,竟然是公羊华起兵作乱,连夜打到宫城之中了。
夜里天色不好,宫中值守的侍卫早就懈怠,乍遇到训练有素、顶着风雨前行的叛军,自身阵脚先乱了。不多时,宫门失守,被叛军闯了进来。
桓鹿披衣直入君王寝宫。十几名侍卫守护寝殿阶前,众人手持火把,在雨中一明一灭,看起来甚是诡异。桓君早就被此情形吓得脸色发白,看到桓鹿之后,他稍微平静,对桓鹿说:“寡人听闻夫人能够唤取鬼兵,听从夫人之令。今日正是存亡之刻,请夫人务必诛此叛臣。”
桓鹿借着火把的微光看到叛军已经团团包围住桓君的寝殿。她看到叛军首领正是公羊华,但环视四周,却不见公羊华的儿子公羊璞,桓鹿觉得内心不安的感觉越发浓重。
但是正如桓君所言,此时情况危急,于是桓鹿说:“我需要起乩,请容我在一处安静之所,使我魂魄来到地府之中,调动万千鬼兵。”
桓鹿来到内室之中,打扮穿戴妥当,服饰均如祭礼之时华贵隆重,手持黄金手杖,盘腿坐下来。她闭上眼睛,沉下心思,不多时再睁开眼时,便觉得方才沸反盈天的喊打喊杀之声和风雨声都停了下来,奢华的宫殿无影无踪,四下来都是黑漆漆的,只有脚下一条路,延伸至更深的黑暗之中。
实际上,桓鹿此举十分危险。她的魂魄已踏上忘川,躯体仍留在被叛军包围的宫殿之中,没有人为她护法,她稍有不慎,就可能舍弃了躯体,永远回不到世间。
而且,桓鹿也不太清楚调动鬼兵的具体方法。带一两个阴魂回去容易,不过要带成千上万的阴魂,桓鹿还没有操作过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桓鹿倒不觉得害怕,她早已看透了生死,但此时她却无法舍下玄姜。如果她死了,谁又能护得玄姜周全?方才在叛军中,她没有看到公羊璞,便猜测公羊璞是去了明堂……他对玄姜怀有私情,也许会留玄姜一条性命?
而与此同时,明堂之中也被叛军所攻破,玄姜身披盔甲,站在高阶之上,一手提剑,面色苍白,冷冷看着阶下的叛军。
叛军首领是公羊璞,他没有下令叛军杀死玄姜,而是解下身上盔甲,又卸了剑,一边缓缓走上台阶,一边温和地说:“玄姜,我说过,下回再相见,不是战场,就是刑场。”
玄姜看着他,没有说话,也没有表情。